《春江花月夜》为什么孤篇盖全唐

春风一号
春风一号
春风一号
8
文章
0
评论
2020年9月20日14:39:41 评论 163 5514字

《春江花月夜》为什么孤篇盖全唐

本文转载自 C 叔(UP 主:C 叔聊历史)在 B 站的专栏文章:永远到底有多远?《春江花月夜》是张若虚和月亮的一次对话。

在那个夜晚,站在江边的张若虚可能不会想到,他的这首《春江花月夜》竟然在这个崭新的时代无人喝彩,他更想不到的是,在一千年以后,人们又把这首诗推向诗歌的顶峰。

“孤篇盖全唐”,就是现在给这首诗的评价。

这很自然地引起不少争议,夸他好的人,可以把这首诗夸上天,开盛唐之风,古人的首次宇宙意识等等。

质疑的人说唐代伟大的诗人那么多,伟大的诗那么多,凭什么《春江花月夜》就盖全唐了?

也有人从“孤篇”角度入手,认为张若虚传世只有二首诗,另一首《代答闺梦谈》和《春江花月夜》相比要逊色不少,而且张若虚职场生涯,不过是当了一个兖州兵曹的九品芝麻官,学术水平堪忧,于是有人怀疑,这首诗并非张若虚所写。

带着这些疑问,我们就来聊聊,这首《春江花月夜》和张若虚背后的故事。

一、孤篇盖全唐是怎么来的

《春江花月夜》如今可谓家喻户晓,但奇怪的是,影响力那么大的一首诗,在历史上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是默默无闻的,不仅在唐代,甚至之后的宋元几百年间都乏人问津。

最早将《春江花月夜》编入诗集的人名叫郭茂倩,北宋人士,估计是一位乐府诗爱好者,作为北宋河南府法曹参军,撰写《乐府诗集》一百多卷,历史上对他的评价是:

“征引浩博,援据精审,宋以来考乐府者无能出其范围。”

不夸张地说,假如没有郭茂倩,张若虚的《春江花月夜》可能就要湮没在历史的尘土中了。

然而对郭茂倩来说,张若虚的这首《春江花月夜》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,可能仅仅出于一个读书人的严谨,因为《乐府诗集》里收录的《春江花月夜》就有七首。

其中隋炀帝杨广二首,诸葛颖二首,张子容二首,温庭筠一首,所以张若虚不过是七分之一。

再接下来就到了明朝,翰林院待诏高棅,当时是号称“诗书画三绝”的才子,并参与编纂《永乐大典》,他编写的《唐诗品汇》第一次将唐诗分为“初、盛、中、晚”四个时期。

在他的《唐诗品汇》里,也收录了张若虚《春江花月夜》,不过也只是收录,并没有什么特别的评价。

又过了百余年,明朝著名文学家,“后七子”之一的李攀龙,在他的《古今诗删》中收录张若虚的《春江花月夜》,在此之后,逐渐有人开始发现这首《春江花月夜》的价值,开始研究重视这首诗。

比如明代胡应麟就评价说:

“张若虚《春江花月夜》流畅婉转,出刘希夷《白头翁》上。”

谭元春评价说:

“春江花月夜,字字写得有情、有想、有故。”

但直到清朝,也没人给出过“孤篇盖全唐”的评价,终于到了晚清民国,著名经学家、文学家王闿运先生,在他的《论唐诗诸家源流(答陈完夫问)》评价说:

“孤篇横绝,竟为大家。”

就也许就是误会的开始,到闻一多先生在《宫体诗的救赎》中给《春江花月夜》评价:

“这是诗中的诗,顶峰上的顶峰。”

乃至最终就变成了“孤篇盖全唐”。

但这又带来一个新的问题,这样的杰作为什么在唐宋元几百年的时间里都乏人问津?甚至也没有其他诗人哪怕提过一句?

二、春江花月夜为何百年无人问津?

《春江花月夜》在当时缺乏影响力的原因,我认为主要有二点:

一是张若虚本人的名气不够。

由于保存条件所限,古诗的留存就是靠一代代人的抄录,这就决定了,不是随便一个人的诗都能被抄录,而诗人本身的地位和影响力,自然成了主要筛选条件。

记录的方式主要有几种,一是靠官方档案保存,比如科举时的考题,考生干谒的诗文,二是靠后人记录,比如各种诗词选集,有官方也有民间的,三是靠各地名胜的题诗,类似现在名人到某地题词。

所以你看唐诗三百首里的诗人,多数都是有一定社会影响力的人,要么是进士出身,走的是仕途,比如王维,白居易,柳宗元,刘禹锡,陈子昂;要么是朋友多,背书硬,走民间路线,就算没考上进士,诗名也可以很大,比如李白,杜甫,王之涣,孟浩然,李贺。

反观张若虚,扬州人,出身未知,没中过进士,最大的官就是兖州兵曹,一个普普通通的基层干部,没背景,没人脉,没学历,三无人员,社会影响力那是相当有限。

二是《春江花雨夜》本身的题材所限。

我们今天耳熟能详的《春江花月夜》其实是一首“非典型”的《春江花月夜》,为什么这么说呢?

杜牧的《泊秦淮》相信大家都知道,其中一句:

“商女不知亡国恨,隔岸尤唱后庭花。”

所谓后庭花,本来是一首叫《玉树后庭花》的曲子,后人都用来讽刺陈后主的荒淫无度。而当时能和《玉树后庭花》相提并论的曲子,就是《春江花月夜》了。

郭茂倩记载《春江花月夜》时是这样说的:

“《春江花月夜》、《玉树后庭花》、《堂堂》,并陈后主所作。后主常与宫中女学士及朝臣相和为诗,太常令何青又善于文咏,采其尤艳丽者以为此曲。”

所以在张若虚之前,《春江花月夜》就是“尤艳丽者”,典型的“靡靡之音”,考虑到张若虚所处的时代是初唐,前朝是怎么亡的,这种历史教训对于当时的人来说,一定是教科书级别的。

触碰这个题材费力不讨好,自然也没人愿意去找这个“不自在”,流传度低也就可以理解了。

从正常角度来看,张若虚的《春江花月夜》大概率是会被遗落的,然而郭茂倩自己可能也没想到,因为他的一个小举动,挽救了一首杰作中杰作。

而随着历史源流的冲刷,在被埋没千年之后,《春江花月夜》开始焕发它的光芒。

三、为什么是张若虚?

时至今日,《春江花月夜》完全脱离了原先“靡靡之音”的调子,成为了不朽的作品,但他的作者张若虚却好像一个旁观者。

就好像博物馆里的某个顶级展品,围着它的人里三层外三层,而张若虚成了完成这个作品的“工匠”,仿佛不是他写出了这首诗,而是这首诗选中了张若虚,由他之口诞生而已。

我想,任何一首诗都不会无缘无故地诞生,每首诗的背后都是诗人在为其注入灵魂。写出《春江花月夜》并不是偶然,张若虚是一个被掩埋的巨人。

张若虚的形象在史书中颇为模糊和黯淡,关于他的记载也很稀少,但有一句话说:

看一个人真正的样子,要看他的朋友。

在那些为数不多的记载中,你会发现,张若虚的朋友们,似乎不太正常。

第一位朋友官位不小,开元十三年任礼部侍郎、集贤院学士,后又任太子宾客、秘书监,是众多亲王的老师。

《旧唐书》记载此人:

“性放旷,善谈笑,当时贤达皆倾慕之……晚年尤加纵诞,无复规俭,自号‘四明狂客’,又称‘秘书外监’,遨游里巷。”

除了自称“四明狂客”,还被人纳入另一个组合,叫“饮中八仙”。

贺知章,后来的唐肃宗要叫他一声老师,李白的“谪仙人”名号,也是他叫响的。

第二位朋友则是武官编制,金吾长史,京城卫戍部队长官。作为武官却写得一手好字,其草书尤其出色,被誉为“草圣”,和贺知章一样,喜欢喝酒。

据《新唐书》记载此人:

“嗜酒,每大醉,呼叫狂走,乃下笔,或以头濡墨而书,既醒自视,以为神,不可复得也,世呼张颠。”

他叫张旭,他的弟子中,就有未来的两位传奇级人物,颜真卿和吴道子。

第三位朋友官至大理司直,在司法部门工作,作为律政先锋,却诗名远扬,其诗“情幽语奇,颇多剪刻”。

这位朋友更让人羡慕的是成功地教育了下一代,二个儿子,也都考上进士,一门出三进士,在宋朝“三苏”之前,人们只知道“三包”。

和这三位齐名的,就是张若虚了。

史料记载:“(张若虚)与贺知章、张旭、包融并称为“吴中四士”。”

从这些人身上,你会发现有那么几个共同点:

一是才华,还不是一般的才华,贺知章自不必说,假如张若虚是“孤篇盖全唐”,那张旭的书法也绝对是“笔砚盖全唐”。

二是洒脱奔放,贺知章的“狂”,张旭的“颠”,包融的“奇”,虽然为官,但对世俗礼节也并不那么看重,颇有点魏晋之风的意思。

张若虚是不是这样呢?

唐人郑处诲《明皇杂录》中记载:

“天宝中,刘希夷、王昌龄、祖咏、张若虚、孟浩然、常建、李白、杜甫,虽有文章盛名,俱流落不遇,恃才浮诞而然也。”

能和这些人放在一起,这说明,才华这玩意,张若虚必然不缺,且当时就已经相当有名,仕途虽不顺,也得到了朝廷的任命。

讲到这里,你可能会发现,和前面讲的是不是自相矛盾了?不是说张若虚“三无”人员吗?怎么又名气挺大了呢?

这确实是个矛盾的地方,按道理张若虚这样的人,肯定不可能只有两首诗传世,假如想做官,找找自己的“吴中”老乡,也不是不可能。

但这都没有发生,那么唯一的推论就是,仕途也好,名声也罢,对张若虚而言都不重要。

作为吴中四士之一,我想,张若虚占了一个“淡”字。

我们常说,人的成长就是被社会磨平棱角,但也总有一批人,会固执地坚守自己的内心。在世人看来,这是一群有“性格缺陷”的人,他们“可悲、可叹、可惜”。但奇怪的,历史总是喜欢去记录这样的人。

而只有这样的张若虚,才能写出这样的《春江花月夜》。

四、春江花月夜那一晚

春江潮水连海平,海上明月共潮生。
滟滟随波千万里,何处春江无月明。
江流宛转绕芳甸,月照花林皆似霰。
空里流霜不觉飞,汀上白沙看不见。

这一天的夜晚,并没有什么特别,就像昨天和明天一样,连月亮的大小都一样。

船停在江边,一股恼人的风自江面溜进船舱,烛光四处摇曳,影子像一个醉汉,东倒西歪,蜡烛被风熄灭,睡意似乎也被驱散。

于是岸边多了一个背影,顺着这个身影望去,是一片泛着淡蓝色的江面,不知哪里才是尽头。

潮水轻柔地拍打着岸边,一阵接着一阵,水面上方则是一轮明月,似乎刚从云层中显现,不知何时悄然悬挂当空。

春风徐徐吹拂,月光洒在水面上,形成一条波光粼粼的道路,一直通向天边。

紧接着,那人的视线又移向近处,江水的支流汇入陆地,蜿蜒崎岖地前行,被水围绕的一片花林,在月光的照耀下,甚至能瞧见周围的点点尘埃。

当眼睛习惯了这股月光下的明暗,就会发现,漫天似乎都布满白色尘埃,如飞舞的白霜,梦幻而朦胧,以至于沙滩的白沙都被融入进来,构成一幅绚烂的画。

该如何去描述这个画面呢?张若虚想到,所有这些元素,不正是,春、江、花、月、夜吗?尽管它原本是那样的宫体诗,但那又怎么样呢?规矩总是用来打破的。

江天一色无纤尘,皎皎空中孤月轮。
江畔何人初见月,江月何年初照人?
人生代代无穷已,江月年年望相似。
不知江月待何人,但见长江送流水。

男子再次转身,把视线从陆地转向江面的时候,月亮仿佛和他只有咫尺之遥,和其相比,江边的一切都显得无比渺小,他突然感觉进入了另一个空间,这里没有任何尘世的气息,只有他和月亮而已。

此时男子突然对月亮提出一个问题:江畔何人初见月,江月何年初照人?

其实对于月亮来说,无时无刻都在和这个世界对话,有人向她许愿,有人向她诉苦,有人向她追问,所有这些问题她都没有回答,不是因为不能,而是因为不忍。

对于月亮来说,人类的生命实在是太短暂了,正如佛经中所说,九十刹那为一念,一念中一刹那经九百生灭。

月亮一直不明白,不过是一刹那的功夫,这些人何必还要纠结这些烦恼呢?

而此时此刻,面前的这个人却问出一个,和自己无关,和时代无关,和世间万物都无关的问题,甚至月亮都对这个问题颇为意外。

谁是第一个被月光照耀的人?一个月都活不过的小虫,竟然在追问第一次的春夏秋冬?

这个男人有点不一样。

月亮没有回答这个问题,男人当然也明白,过去也好,未来也罢,盛世或是乱世,活着或是死去,月亮就在江边,安静地注视,一代又一代人的诞生和逝去。

话题到这里似乎进入一条死路,问题显然是无解,想去解答不过徒增伤悲,或许可以在这里结束,留下一个悲伤的结局,让后人去玩味。

可张若虚不,他突然把视角无限放大,从虚空的宇宙,穿透层层云雾,跨过芸芸众生,聚焦到江上的一叶小舟。

白云一片去悠悠,青枫浦上不胜愁。
谁家今夜扁舟子?何处相思明月楼?
可怜楼上月徘徊,应照离人妆镜台。
玉户帘中卷不去,捣衣砧上拂还来。
此时相望不相闻,愿逐月华流照君。
鸿雁长飞光不度,鱼龙潜跃水成文。

这一叶扁舟独占着这一片江面,可船上载着的,是数不尽的愁,愁是因为思念,这思念乘着月光,飘向远方的楼。

楼上是虚掩的窗,透着薄薄的月光,镜子泛着星光,无人正在梳妆。

载着月光的风在屋内徘徊,微微卷起帘帐,拂过旧时的捣衣砧,却找不到思念的彼方。

正当要离去之时,却见一位女子依靠在窗,仰望着星空,向月华许愿,将她的情意,寄托给远方。

月光将这份思念,交给鸿雁,将这份深情,交给鱼龙,整个天地都为之动容。

昨夜闲潭梦落花,可怜春半不还家。
江水流春去欲尽,江潭落月复西斜。
斜月沉沉藏海雾,碣石潇湘无限路。
不知乘月几人归,落月摇情满江树。

月亮差点要为这个“大团圆”结尾掉下几滴泪来,可接下去,男子却又泼上一波冷水。

这天底下,还有多少对“情人”,在经历分别,似乎所有人都无可奈何地奔波,而月光又能承载多少人的思念,江水又能带来多少人的情意?

眼看着月亮要没入海雾,未知的前路渐渐显露,有多少人能踏上人生的归程呢?但至少还有着满江的情意。

而听到男子的答案,月亮终于解开了心中的疑惑,她突然明白,所有的“圆满”其实都来自“不圆满”,正因为没有“永恒”,才要把短暂的生命活出精彩。

在一次眨眼过后,月亮已经找不到那个江边的男人,他消失在历史的长河中,无声无息,没有一点点留恋,只留下这段和月亮的对话,又或者是自己的独言。

在同一个地方,又有一代代的人走过、停留、然后逝去,仿佛此人从来没有存在过,直到后来,有人曾唱起那样的歌:

时光的河入海流,终于我们分头走,没有那个港口,是永远的停留。

参考资料:

1、《吴中四士考略及其诗考异》郭殿忱
2、《论盛唐开端的三股诗潮》许总
3、《浅析张若虚春江花月夜的意境与形式》张蕾
4、《浅议吴中四士诗歌中的地域文化色彩》张莉
5、《唐诗简史》郦波
6、《蒋勋说唐诗》蒋勋

来自 B 站原文链接:

萨顶顶演唱的《春江花月夜》视频:

继续阅读
1
书推最后更新:2020-11-15
春风一号
  • 本文由 发表于 2020年9月20日14:39:41
  • 2
匿名

发表评论

匿名网友 填写信息

:?: :razz: :sad: :evil: :!: :smile: :oops: :grin: :eek: :shock: :???: :cool: :lol: :mad: :twisted: :roll: :wink: :idea: :arrow: :neutral: :cry: :mrgreen: